
一杯酒,把曹彬这个人看透了。 后周显德年间,赵匡胤还只是柴荣手底下一个带兵的武将。那会儿他在澶州,跟皇帝吃住一块儿,打仗卖命,立了不少功。但说到底,他就是个替人卖命的——想喝口好酒,还得求人。
而这个被他求上门的人,叫曹彬,周世宗柴荣身边管茶酒的亲信官吏。
赵匡胤找到曹彬,意思很直白:哥们儿,匀我点酒喝。
曹彬正色回了一句:这是官酒,不能私自给你。
搁一般人身上,这事就算得罪人了。赵匡胤好歹是殿前指挥使,手底下管着禁军,兵权在手,哪个不给三分薄面?你一个管酒的,居然顶回来了?
但曹彬紧接着做了一件事——自己掏腰包,到外头买了酒和菜,请赵匡胤喝了个痛快。
酒照喝,情照叙,就是公家的东西一滴不动。
这事搁在五代十国那个时代背景下看,简直匪夷所思。那年头,朝代跟走马灯一样换,皇帝今天姓这个明天姓那个,底下人干的最多的事就是站队、投机、巴结权贵。谁权势大就往谁身上靠,公家的东西拿来送人情那是基本操作,你不送反而显得你不会做人。
曹彬偏不。
他的逻辑很简单:酒是公家的,不能因为你赵匡胤权势大就给你开后门。但你是我同僚,来找我喝酒是交情,我自己花钱请你是我的事。公归公,私归私,一码归一码。
这个细节,赵匡胤记住了。
时间来到960年,陈桥兵变,赵匡胤黄袍加身,成了大宋开国皇帝。
按理说,他身边那帮一起打天下的兄弟,个个论功行赏,石守信、王审琦这些老部下全都高官厚禄。但赵匡胤心里其实有根刺——这些人跟他太近了,近到让他不放心。后来杯酒释兵权,就是因为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德性:顺风时拥戴你,逆风时说不准就给你来一刀。
但曹彬不一样。
赵匡胤当皇帝之后,有一回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句话:周世宗手底下那帮官吏,不欺骗主子的,大概只有曹彬一个人。
这话分量极重。等于是说——在那个遍地墙头草的时代,曹彬是唯一一个既没趁火打劫也没见风使舵的人。
建隆二年,也就是961年,赵匡胤把曹彬从平阳调回京城。见面第一句话就是:我以前老想跟你走近点,你咋老躲着我?
曹彬跪下磕头:臣是周世宗的近亲,又在宫里当差,本本分分守着自己的岗位都怕犯错,哪敢私下跟您攀交情?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却也字字是真心。换个人早就提前下注了——赵匡胤手握重兵,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他迟早要成大事。但曹彬硬是没往上凑。他效忠的是当时的主子柴荣,柴荣没倒台之前,他不站别的队。
赵匡胤听完,不但没怪他,反而从此把他当成了心腹。
后来的事证明赵匡胤没看走眼。乾德二年,曹彬跟着大军去打后蜀,别的将领进了成都就开始抢钱抢女人,曹彬的行李打开一看——只有几本书和几件换洗衣服。回来之后,赵匡胤把那些贪将全送进了法司,独独给曹彬升了宣徽南院使。曹彬还推辞:别人都在挨罚,就我一个人受赏,这不合适吧?赵匡胤说:你有大功还不吹牛,他们算什么东西?
开宝七年,更狠的活儿来了——率十万大军灭南唐。临出发前,赵匡胤许了他一个天大的承诺:打下金陵,封你当使相。使相是什么概念?文官最高级别,宰相待遇。
曹彬没当回事。副帅潘美提前恭喜他,曹彬摇头:太原还没打下来呢,使相不敢想。
结果金陵破了,李煜带着一百多号人出来投降,曹彬好酒好菜招待,全城没杀一个人。回京述职,名帖上就写了六个字:"奉敕江南干事回。"
意思是:领导安排我去江南出了趟差,活儿干完了,回来交差。
灭了一个国,他管这叫"干事"。
赵匡胤笑了,但使相没给。理由是北汉刘继元还没搞定,你再等等。潘美在旁边偷偷冲曹彬使眼色——瞧,我早说吧。赵匡胤眼尖,问怎么回事,潘美只好把出征前的对话说了。赵匡胤大笑,赏了曹彬二十万钱。
曹彬回到家,对人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:人这辈子何必非当宰相?当个好官不就是多拿点钱嘛。
这话听着像在开玩笑,其实是看透了。
从澶州那杯自掏腰包的酒,到灭国后一句轻描淡写的"干事回",曹彬这个人从头到尾就一个字——稳。不投机,不贪功,不越界,公私分明。在五代那种人均赌徒的乱世里,他活得像个异类。
但恰恰就是这个异类,成了北宋开国军功第一人。赵匡胤一辈子防武将防得厉害,连亲兄弟都要杯酒释兵权。唯独对曹彬,始终信任到底。
原因也简单——当年那杯酒已经把这个人看透了。一个连公家的酒都不肯挪用的人,你还担心他造反?
咸平二年,曹彬病逝,终年六十九岁。宋真宗亲自探病、亲手调药,死后追赠中书令、济阳郡王。后来配享太祖庙庭,跟赵普并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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